偶然来过

第一次看到西龙先生书法就是在网上，内容大约是禅宗语录，疏朗的行楷大手大脚的排布在纸面上，仿佛在散步。说到第一印象，自然联想到弘一大师，但二者确是不同的，弘一沉静，喜怒哀乐皆不发，西龙的字恣肆，发而无顾忌。于是，我又想到了良宽行于所当行，止于所不得不止的那种姿态来。乍看到这样的字迹，就觉得其境界颇与松尾芭蕉的名句“古池冷落一片寂，忽闻青蛙跳水声。”相通——满目清气，空寂中带着一丝调皮，内在的质朴之美溢出于纸上。良宽说过，他平生最讨厌厨师的菜、画家的画、书法家的字。如果西龙先生读过这段话，定然会心莞尔吧。

我偏居一隅，与所谓的书法圈素无瓜葛，但常常上网，不免也对几位青年才俊有所耳闻，走马灯似的网上展览亮相书坛，多少让人觉得有点过于热闹了。第一次看到胡西龙这个名字有点吃惊，惊讶的是这样带给我触动的书法家，之前却极少见到关于他的炒作和报道。即便有网络，唯一的线索竟也只有先生的个人博客。对于感兴趣的书法家，我是不怕“虎子重搜千百穴”的，于是不顾鲁莽，直接与先生联系邮购了书法集，收到细读才发觉大有文章，着实过了一把久违的瘾。先生是性情中人，得知本来素不相识的我出差途经上海，便邀我作客府上。通过博客上的照片，总以为先生家是个琳琅满目的大宅子。登门之后多少有点惊讶，先生身处闹市一隅，竟在老家属区一个区区斗室内，营造了自己典雅古朴的书斋。和他的字一样，西龙先生诚恳、直接，清茶一杯，没有了年龄礼数的分别。后来的才知道，其实西龙在海上书坛闻名已久，2007年海派书法晋京展他的巨幅作品就曾被置于显要位置。大概是海派做派吧，先生似乎并不在意笔底明珠无卖处，对佛学、古琴的研修多少让他的书写行为更加超脱，尽管衣食无虞，可我总偷偷想，写这样字的人，就算一箪食、一瓢饮，也应不改其乐吧。

书法审美在帖学绵延千年后，混入了各种不同的参照系，早已没有什么独立标准。“礼失求诸野”，后碑学通过对汉魏民间书法的重读与二次创造，陆续产生了何绍基、赵之谦、康有为、沈曾植、徐生翁等一批大师，他们通过选择、淘汰与整合，在对汉魏碑刻、民间残纸、简牍的别裁中建立起自我的笔法语言及笔势节奏，用新的线条与用笔解决了帖学的集体困扰。西龙先生正是沿着这条路找到了迥出时流的简拙、空灵、朴茂、恣肆的个人风格。他曾对我谈及弘一，提到弘一书法是把个人感情极力压抑而呈现出的冷寂庄严之境，细看西龙先生之字，章法上呈现的是空灵、庄严的境界，而单字确极力张扬，绞转、提按无不用其极，任何技法在这里都可以成为辅助表现的手段，线条在运行的轨道上不断变化着走势，与整篇章法形成强烈反差。“书之妙道，神采为上。”我认为书法是表现个性的执着程度，所以书法的美丑即是个性的美丑，和技巧完全无关。观西龙书法，最大的感触就是没有门墙感和审美上的门户，出发点就是明心见性。起初的一刹那，你会忘记了技巧和审美。截断众流，妄想不生，禅宗所谓“本来面目”是也。在拜读真迹之前，只看过网络照片的我总以为这样写出来的字都是小品，待见过真迹之后，大为惊奇，原来这些作品都是写在顶天立地的八尺巨幛上，暗暗佩服先生驾驭笔墨的能力，也不由被先生对大气与精微恰倒好处的拿捏叫绝。而这还只是西龙先生的代表风格之一，他的临敦煌残纸曾被当作出土文物，他的大草也同良宽一样，完全放弃了楷书的稚拙而走向行云流水的精熟，这大概是西龙先生对不同书体表现力的不同理解吧。套用谢稚柳先生家悬挂钱名山的一副对联“绚烂归平淡，真放本精微”。有了这等功夫，能写出这样的静气、大气、文气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相较于早期残纸系列的做加法，我觉得西龙现在一直在做减法，少了染纸、拼贴的制作手段，素面朝天，作品表现更加纯粹了，观其近期作品，更放弃了对造型的执着，全然是内心的线条化作纸上的任意流动。“我有明珠一颗, 久被尘劳关锁, 今朝尘尽光生, 照破山河万朵。”较之书坛不少中青年书法“明星”，西龙也许还将继续沉寂，但他的书写探索仍在继续，我期待着，在彻底的澄澈之后，西龙将给我们献上一坛无比醇厚的美酒。